雪松与初雪
正文内容
他的选择------------------------------------------。,将最后一点楼道里声控灯的白光也隔绝在外。林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老旧的防盗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他松开手,任由瓷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乳白色的液体洇湿了一小片陈旧的绒毛。黑暗中,只有窗外远处街灯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家具的轮廓。。和他离开时一样。,不一样。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身上的雪松气息,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空间,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他真的回来了。,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胃部的钝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无处着力的虚脱感,和心脏深处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好了。至少,可以平静地面对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或者干脆当作从未认识。,用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姿态介入他的生活,轻而易举就击碎了他辛苦维持的平静假象。一句“我的人”,一杯热牛奶,一个拂去落叶的动作,一句“我的错”,还有那句“没打算再放你一个人”……就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划开早已结痂的伤口,露出里面从未真正愈合的、鲜红的血肉。?凭什么?。七年杳无音讯的是他。现在突然出现,摆出这副理所当然的守护者姿态,又算什么?,沈屹舟说他瘦了时,那沉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起他试牛奶温度时,自然无比的动作;想起他擦掉自己嘴角奶渍时,指尖那一掠而过的温热和随之而来的、深沉的眼神。,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那句“不能住”。、愤怒、不甘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的情绪,狠狠冲撞着他的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按亮了灯。。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但收拾得整洁。墙上挂着几幅他自己的建筑草图,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设计稿,旁边是吃了一半的袋装吐司和冷掉的速溶咖啡。这就是他过去几年生活的全部——工作,和维持生存。,指尖拂过上面那些精心绘制的线条。这是他的世界,他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也不需要任何人闯入的世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事务所的同事兼好友苏晓。
“砚砚!你怎么样?没事吧?”苏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我刚听前台小妹妹说,宏远那个王秃子今天下午在楼下咖啡店被你吓得不轻?好像撞上什么大人物了?还说那大人物是你的人?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快说!”
林砚揉了揉眉心:“没事。就是……碰见个……熟人。”
“熟人?”苏晓拔高了声音,“什么样的熟人能把王秃子吓得当场差点尿裤子?我可听说了,开的车是添越!长得巨帅!气场两米八!砚砚,你居然认识这种级别的‘熟人’?藏得够深啊!快,从实招来!是不是你那个传说中的、让你念念不忘的……”
“晓晓。”林砚打断她,声音疲惫,“我有点累,明天再说好吗?”
苏晓那边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八卦之火稍微收敛,语气软下来:“好吧好吧,你先休息。不过明天必须老实交代!还有,王秃子那边刚打电话到事务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道歉,还说之前的意见全部作废,完全尊重我们的设计方向……这跟你那位‘熟人’,有关系吧?”
林砚沉默了一下:“……可能吧。”
“**。”苏晓感叹,“行了,你好好缓缓。对了,程述哥还在加班,他好像也挺担心你的,你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程述。林砚眼前闪过师兄温和关切的脸。他闭了闭眼:“帮我跟他说声谢谢,我没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歇息的**噪音。
沈屹舟。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搅乱一切,然后留下一个无法收拾的残局,和心神不宁的自己。
林砚走到窗边,老旧生锈的窗框有些关不严,冷风丝丝缕缕渗进来。他下意识地往下看。街角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空荡荡的,那辆黑色的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果然走了。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目光扫过窗台,那里放着一个蒙尘的旧铁皮盒子。他顿了顿,伸手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几张旧照片,几枚褪色的校运会奖牌,一支早已写不出字的钢笔,还有一小截干枯的、早已失去清香的松枝。
那是很久以前,沈屹舟不知从哪里摘来,随手丢给他的。少年时代的沈屹舟总是这样,沉默地走在他前面,偶尔回头,塞给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东西——一颗奇怪的石头,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或者一块包装粗糙但味道还行的糖。从不解释,塞完就转过头,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而冷淡的背影。
林砚捏起那截松枝,轻轻一捻,就化为了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就像那些早已泛黄、被时光碾碎的旧日时光。
他烦躁地关上盒子,发出“哐”一声响。
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班。他试图用日常的秩序来安抚混乱的思绪。然而,当躺在并不舒适的旧床上,瞪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时,沈屹舟的脸,沈屹舟的声音,沈屹舟的气息,却无比清晰地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
那句“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更像一道咒语,反复回响。
接他?搬家?跟他住?
荒谬。可笑。七年不见,一出现就理所当然地安排他的人生?他以为自己是谁?
林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淡淡樟脑丸气味的枕头里。枕头下,压着那张质地坚硬的名片。他直接顺手塞了进去。名片的边缘硌着脸颊,存在感鲜明。
他最终还是抽出了那张名片。简洁的黑色卡纸,只有一行凹陷的银色字体:
沈屹舟
屹承资本 创始人/首席执行官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其他任何冗余信息,和他的人一样,直接,有力,充满掌控感。
林砚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把名片塞回枕头下,重新闭上眼睛。
不去。明天早上,他不会下去。沈屹舟愿意等,就让他等好了。
他这样想着,在辗转反侧中,不知何时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梦里,又是七年前那个暴雨的傍晚,少年沈屹舟站在巷子口,浑身湿透,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说:“林砚,等我。”然后转身,消失在瓢泼大雨和浓重的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醒来时,天光未亮。才凌晨五点。
林砚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更重。他用冷水扑了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胃部空空,有些抽痛,他才想起昨晚根本没吃东西。冰箱里只剩下半盒牛奶和几片干面包。
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就着冷水啃完了干硬的面包。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出鱼肚白。老旧的居民楼开始苏醒,传来早起老人咳嗽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寻常的一天开始了。如果没有沈屹舟的出现。
时间缓慢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林砚机械地洗漱,换衣服,整理公文包。他故意磨蹭,把图纸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把桌面擦了又擦。
八点四十。楼下似乎传来汽车引擎低沉平稳的声音。
林砚动作一顿,指尖捏紧了图纸边缘。他走到窗边,躲在褪色的窗帘后面,往下看。
那辆黑色的宾利添越,果然又停在了昨晚的位置,静静地蛰伏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与周遭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九点整。驾驶座的门打开了。
沈屹舟下了车。他今天换了衣服,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比起昨晚少了几分商务的严谨,多了些随意,但通身的气场依旧迫人。他倚在车边,低头看了眼腕表,然后抬起头,目光精准地、仿佛能穿透墙壁和窗帘般,直直投向三楼林砚窗口的方向。
林砚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沈屹舟并没有喊他,也没有打电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初冬早晨清冷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和无可挑剔的侧脸线条。路过早起买菜的大妈好奇地打量他,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着三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砚靠在墙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下去?还是不下去?
下去,意味着妥协,意味着默许他介入自己的生活,意味着七年前的不告而别和七年间的杳无音讯,可能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不下去?沈屹舟会等多久?以他对沈屹舟的了解,那个人决定的事,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会一直等下去,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上来“请”他。
昨晚那句“要我抱你出去?”犹在耳边。
林砚闭了闭眼,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在沈屹舟面前,他似乎总是处于被动,总是被那双沉稳的眼睛看透所有的挣扎和犹豫。
九点十五分。楼下的人依旧耐心地等待着,甚至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点燃了一支。淡淡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不能再躲了。林砚深吸一口气,终于抓起了椅背上的外套和桌上的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年的、简陋却自在的小空间,转身走向门口。
下楼,推开单元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屹舟闻声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自然地将只抽了两口的烟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盖上捻灭,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晚了十五分钟。”沈屹舟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清晰而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砚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疏离:“我没答应要跟你走。沈总,我很感激你昨天解围,但搬家的事,恕难从命。我还要上班。”
沈屹舟看着他,目光从他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上,滑过他紧抿的唇,再到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早饭吃了?”他忽然问,话题跳转得让人猝不及防。
林砚愣了一下,硬邦邦地回答:“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冷的?”
林砚抿唇不答。
沈屹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没再追问,只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送你去公司。”
“我自己可以……”
“林砚,”沈屹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要么我送你去公司,要么我们现在上去收拾东西。你选。”
又是这种二选一。林砚牙关紧咬,瞪着眼前这个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晨光下,沈屹舟的五官更加清晰深刻,也更能看清他眼底那不容错辩的坚持,和一丝潜藏的、近乎疲惫的暗色。
最终,林砚还是在那沉静目光的注视下,败下阵来。他沉默地走过去,坐进副驾驶。车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也再次将他笼罩在那熟悉的雪松气息里。
沈屹舟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
“地址。”他目视前方。
林砚报了事务所的地址,然后便转头看向窗外,摆明拒绝交流的姿态。
沈屹舟也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开车。车厢内流淌着低低的钢琴曲,是林砚不熟悉的旋律,舒缓而沉静。
直到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沈屹舟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砚耳中。
“枫林苑那套房子,我已经让人退租了。你的东西,中午会有人过去收拾,送到我那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都是专业人士,不会弄乱。你有特别贵重或者易碎的东西,可以告诉我。”
林砚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沈屹舟!你凭什么!”
“凭我做不到看着你住在那种地方。”沈屹舟也转过头,目光与他相撞,深黑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凌厉,“门锁是坏的,楼道没有灯,邻居混杂。林砚,昨晚我查了,那个片区过去三个月发生了两起入室**。你觉得,我能放心?”
“那是我的事!”林砚气得胸口起伏,“我有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你退租?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这是侵犯我的……”
“那就告我。”沈屹舟平静地截断他的话,语气甚至没有什么波澜,“找最好的律师,告我侵权,告我私自处理你的财物。只要你能赢。”
“你……”林砚被他这种近乎无赖的坦然噎得说不出话。告他?以沈屹舟如今的身份地位,他拿什么告?更何况……
“或者,”沈屹舟看着他因为气愤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你可以试着接受。我的房子很大,空着也是空着。离你公司很近,安保很好,有阿姨做饭,你不用再吃冷面包。”
“我不需要保姆!”林砚别开脸,声音有些发哽。不是因为气愤,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被看穿窘迫的难堪。沈屹舟总是这样,轻易就能撕开他努力维持的体面,看到他最不堪的一面。
“你需要。”沈屹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敲打在林砚心上,“林砚,你胃不好,作息不规律,不会照顾自己。以前是,现在还是。”
以前是,现在还是。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汹涌而来——少年时因为他忘记吃早饭而冷着脸塞过来的面包和牛奶,因为他熬夜画图而强行关掉的台灯,因为他贪凉感冒而守在床边拧着眉头的侧脸……
林砚喉咙发紧,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那汹涌的情绪决堤。
“所以,”沈屹舟转回目光,看着前方跳转的绿灯,重新启动车子,声音恢复了一贯平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你没有选择。要么,跟我住。要么……”
他侧过脸,看了林砚一眼,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林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缓缓吐出后半句:
“我搬去枫林苑,跟你住。”
林砚彻底僵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屹舟却不再看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钢琴曲如流水般潺潺流淌。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扇被林砚紧紧关闭、试图锁住过往的门,被沈屹舟以最强势、最不容拒绝的方式,撬开了一条缝隙。
而他,似乎无力反抗。
车子在“筑界设计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前停下。林砚几乎是逃也似的去解安全带,手指却不听使唤,按了几次才打开。
“下班别乱跑。”沈屹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无波,“五点,我来接你。如果你提前离开,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里的威胁和笃定,清晰无比。
林砚推开车门,寒风灌入,冷却了他脸上的热意。他站在车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关上了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写字楼。
沈屹舟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近乎仓惶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屿,”他声音平静,带着一贯的果决,“两件事。第一,枫林苑三栋301,中午安排可靠的人去收拾,所有物品打包,清单做好,原样送到我公寓。特别注意一个旧铁皮盒子,还有他桌上的图纸,别弄乱。第二,查一下‘筑界设计事务所’的**,尤其是他目前的项目组和直属上司。另外……”
他目光落在写字楼高耸的玻璃幕墙上,缓缓道:“联系一下‘云栖馆’项目的主办方,屹承资本有意向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加入评审委员会。相关资料尽快给我。”
挂断电话,沈屹舟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小砚,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这一次,你躲不掉了。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细微的声响,很快也消散在初冬早晨清冽的空气里。写字楼前人来人往,穿着正装的男女步履匆匆,咖啡的香气混合着清冷的晨风。
林砚站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大厅里,背后是旋转门不停开合的景象。他指尖冰凉,残留着车厢内暖气的虚假温度,和沈屹舟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雪松冷香。那句“我搬去枫林苑,跟你住”像魔音灌耳,在脑海中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荒谬又尖锐的刺痛。
他凭什么?七年不闻不问,现在却像领地的野兽,理所当然地要圈占他的一切,连他那个破旧、廉价、但至少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小空间,都要以这种施舍般的、不容拒绝的姿态侵入。
胃部又开始隐隐抽痛,或许是昨晚没吃好,或许是早晨那几口冷水就着的干面包,又或许,只是情绪太过激荡带来的生理反应。他抬手按了按胃部,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翻腾的涩意和无力感压下去。
“林砚?”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林砚一怔,转头,看见程述提着公文包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纸杯咖啡站在几步外,正关切地看着他。程述今天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深色大衣,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润儒雅,是事务所里公认的“温柔男神”。
“师兄。”林砚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早。”
“早。”程述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还是胃又不舒服了?”他说着,很自然地将手里那杯还没拆封的热咖啡递过来,“美式,没加糖,你喜欢的。暖一暖。”
那杯咖啡递到眼前,纸杯温热。林砚看着程述温和的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沈屹舟那种带着审视、评估、不容拒绝的“照顾”截然不同。程述的关心是舒缓的,是尊重的,是给予选择空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杯恰到好处的、他平日最习惯的美式,却让他喉头更紧。他想起早上沈屹舟那句“早饭吃了?”和随之而来的诘问,想起那杯被强行塞过来的、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谢谢师兄,我……”林砚声音有些干涩,本想拒绝,但看到程述温和坚持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和他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是为了宏远那个项目?王经理后来又为难你了?”程述和他并肩走向电梯,语气带着安抚,“别太担心,今早那边突然联系,态度缓和了很多,说之前的意见可以再商议。你压力别太大。”
不是王经理。是比王经理麻烦一千倍、一万倍的人。
林砚垂下眼,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模糊的影子。“嗯,可能吧。”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程述似乎察觉到他不想多谈,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温声说起今天的工作安排:“‘云栖馆’的概念方案,我们那部分基本定了,下午内部再过一遍。唐总那边可能会有些新的想法,她要求一向高,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唐薇。那个业界有名的“女魔头”,也是他们这个项目目前最大的挑战和机遇。林砚点点头,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工作上:“好,我这边还有一些细节想再优化一下。”
“也别太拼。”程述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柔和,“身体要紧。上次体检,医生就说你胃要好好养着。”
又是胃。林砚指尖微微蜷缩。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胃不好,但只有那个人,会用最直接、最不容拒绝、也最让人无措的方式,试图“纠正”他。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了。事务所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苏晓眼尖,看到林砚进来,立刻从工位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八卦的渴望,但在看到林砚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程述温和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眼神示意后,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做了个“等下聊”的口型。
林砚几乎是逃也似的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还是昨晚未完成的修改图。他盯着那些线条和数字,试图集中精神,可沈屹舟的脸,沈屹舟的声音,沈屹舟那句“你没有选择”,却像鬼魅般缠绕不休。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端起程述给的那杯美式,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加糖,是他习惯的味道,却在此刻显得格外酸涩难咽。
“林砚,”坐在隔壁工位的苏晓到底没忍住,滑着椅子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瞟了瞟他手里的咖啡,“程述哥给的?他对你真没话说……不过,”她话锋一转,挤眉弄眼,“昨晚那个‘添越帅哥’,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你是没看见,前台妹妹描述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是什么‘人间极品霸总’,看你那眼神,‘拉丝儿’!快,老实交代,是不是你那个传说中的……”
“晓晓,”林砚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一丝恳求,“别问了。就是……一个很多年没见的……旧识。没什么特别的。”
“旧识?”苏晓显然不信,狐疑地打量他明显不对劲的状态,“旧识能让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旧识能把王秃子吓成鹌鹑?旧识能开添越?林砚砚同学,你这‘旧识’的含金量未免太高了吧?”
林砚被她一连串的追问弄得更加心烦意乱,正不知如何应对,内线电话响了。是程述,叫他去小会议室,唐薇那边临时有些想法,需要提前沟通一下。
他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唐总找,我先过去。”
“哎,你……”苏晓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肯定有鬼。”
小会议室里,程述已经在连线唐薇。视频那端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妆容精致,短发利落,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干练犀利的气场。她正在翻看手中的平板,眉头微蹙。
“程工,林工。”唐薇抬眼,目光扫过视频窗口,直接切入正题,“你们提交的‘水韵’概念,整体思路我认可,有灵气。但是,在结构落地性和成本控制上,太过理想化。尤其是核心展厅那个悬浮阶梯的设计,视觉效果是好,但支撑结构和受力计算,你们考虑过实际施工的难度和造价吗?”
她的问题一针见血,语气平稳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林砚深吸一口气,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杂念强行压下,点开自己面前的图纸,开始阐述他的结构优化方案和备选的、更具可行性的支撑构想。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林砚就像变了一个人。那些苍白、疲惫、不安都暂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清冷的光彩。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手指在图纸上快速指点,解释着每一个细节的考量和计算依据。
程述在一旁适时补充,两人配合默契。
唐薇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偶尔打断提出更深入的质疑,林砚都能迅速给出回应。视频会议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唐薇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思路可以。把刚才讨论的这几个点,重新细化,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修改后的方案和初步预算。”她顿了顿,看向林砚,“林工,结构方面你再多花点心思,我要的是既美观又能落地的方案,不是纸上谈兵。”
“明白,唐总。”林砚点头。
结束通话,林砚才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额角隐隐作痛。高强度的工作暂时压制了情绪,但一旦松懈,那种酸涩窒闷的感觉又卷土重来,甚至更加清晰。
“喝点水。”程述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温声道,“刚才表现很好。唐总很少这么直接肯定人。”
“谢谢师兄。”林砚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
“你脸色还是不好。”程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程述的关心真诚而温暖,像冬日的暖阳。可此刻,这暖意却让林砚心底那片冰冷的、属于七年前那个雨夜的荒芜之地,更加刺痛。他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事,师兄。可能就是没睡好。我去把方案再理一理。”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小会议室,回到工位。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下午三点。
离五点,还有两个小时。
沈屹舟说,五点来接他。
胃部的抽痛似乎加剧了。他早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中午也因为心神不宁而错过了饭点。此刻饥饿和不适交织在一起,让他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伸手去摸抽屉里常备的胃药,却发现盒子已经空了。上次吃完,一直忘了买。
就在他忍着不适,准备继续修改图纸时,前台的小姑娘抱着一个精致的外卖纸袋,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林工,你的外卖!”小姑娘将纸袋放在他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哇,是‘静阁’的私房菜耶!这家超难订的!谁这么贴心啊?”
静阁。林砚知道这家店,以精致的养生菜和昂贵的价格闻名,通常需要提前很久预约。他根本没有点过。
纸袋上没有贴外卖单,只有一张简洁的白色卡片,用锋利而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按时吃饭。
——沈
那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沈屹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砚盯着那张卡片,手指微微颤抖。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是难堪,是愤怒,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连自己都不敢分辨的酸楚。
他总是在他最狼狈、最需要的时候,以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方式出现。七年前是,七年后还是。
“林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前台小姑娘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林砚的声音有些哑,他快速将那张刺眼的卡片揉成一团,攥进手心,锋利的边缘硌着皮肤,“谢谢,放这儿吧。”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显然八卦之魂更加熊熊燃烧。
林砚看着那个精致的纸袋,没有打开。他能想象里面是温热适口、养胃的饭菜,是沈屹舟认为他“需要”的东西。
就像那杯热牛奶。就想勒令他搬家。
他总是知道什么是对他“好”的,然后强行塞给他,从不问他愿不愿意,需不需要。
胃痛得更加厉害,冷汗浸湿了额发。林砚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手心那张被揉皱的卡片,存在感鲜明。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程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盒未拆封的胃药和一杯温水。
“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胃病又犯了?”程述将药和水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那个原封不动的、显眼的外卖纸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温和地说,“先把药吃了。工作不急,身体要紧。”
那盒胃药,是程述常备的牌子。温水温度恰到好处。
林砚看着那药和那杯水,又看了看那个精致的外卖袋。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酸涩感,汹涌而来。
为什么……偏偏是沈屹舟。
为什么在他几乎要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习惯程述和苏晓这样适度的、令人舒适的关心时,沈屹舟又要这样霸道地、不容拒绝地闯进来,打乱一切,用他最无法招架的方式,提醒他那些从未愈合的伤口,和那份从未真正放下的、可笑的期待。
他沉默地接过水,拆开药盒,吞下药片。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谢谢师兄。”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哽咽。
程述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和那截脆弱苍白的后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一下。我去跟唐总那边沟通,看能不能把时间往后推一推。”
程述离开了。林砚依旧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臂。药效没那么快,胃部的绞痛仍在持续,但更痛的是心口那片空茫的、被反复撕扯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室里变得安静。
五点差十分。
林砚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号码。
五点,楼下。
言简意赅,是沈屹舟的风格。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将桌上散乱的图纸一张张整理好,关上电脑。那个精致的、代表着沈屹舟“关心”的外卖袋,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就让它原封不动地留在桌上。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公文包,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和程述给他的、已经空了的药盒和水杯。
最终,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逐渐降临的暮色里。
写字楼外,华灯初上。那辆黑色的宾利,果然已经停在老位置。沈屹舟依旧倚在车边,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暮色中明灭。他穿着早上的黑色大衣,身影挺拔,在匆匆下班的人流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
看到林砚出来,他掐灭了烟,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和过于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暮色中,两人的视线在冰凉的空气里相撞。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和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酸涩:
“沈屹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寒风卷过,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红了他被冷风刺激的、微微泛着水光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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